左春秋

身似浮萍不由己

襄王梦

悲伤机器人:

我的兄长是一条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一条白龙。


独一无二这个词很是奇妙,本该形容世间难得一见的东西,是个顶顶好的夸赞,但是这个词用的人多了也就显得俗烂了,比如小时候常来栖梧宫看我的各路神仙都要夸一句旭凤当真是天地间独一无二血统高贵的凤凰,又比如后来在朝堂上他们说能有二殿下这般智勇双全独一无二的战神实乃天界之喜陛下之喜。初初听来还不错,可听了这么些年就令人心生厌烦了,但我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兄长绝不是要折辱他,而是形容他在我心里有多特别多唯一。


唉,要形容一个人的特别结果却落入了俗套,不过这也不错,我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凤凰,他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白龙,凤凰和龙合该是一对的,那我们岂不就是天地间顶顶相配最独一无二的一对神仙眷侣了?


只可惜他从不这样认为,这人非得用一句你属火我属水水火不容来扫我的兴。水火不容又如何,我说岂止水火不容,水深火热更贴切,不得见想你时心里水深火热,你说这种话折磨我时水深火热,我把他推倒在榻上,撩开他的下袍,摸到那处幽闭的穴口,又引他的手来感受我。


你知道吗?这种时候,才叫真真的水深、火热。


他瞪我一眼,“强词夺理。”连个愠怒的语气都没有,好没有威慑力。


况且我的老师尚且夸我举一反三随机应变,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强词夺理了呢,他又不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可不会眉间含情眼眸带水地瞧着我。他的眼睛里总带着一汪水,衬得他一双招子好像上好的黑玉,看谁都眉眼含情。


我也直直地看回去,说你不要再看我了,我怕我忍不住要亲你的眼睛。真有弱水三千的话,我定要取他眼中那一瓢来饮。


然后他果然咬着下唇把视线移开,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是要折辱他,只是看他难为情我好开心,我跟他说你这样咬着唇,让我好想和你接吻。他赶紧放过了自己的下唇,两颗贝齿藏进薄唇里,眼角又红了一点。都随我折腾到这种地步了,他除了自己红了眼角对我还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做兄弟做到榻上这种事教旁人知道了谁都要呸一句有悖纲常,就连我那爱给人做姻缘的叔父估计也没法儿接受,要是再让那些人知道是我先对兄长起了别的心思,说不定还得再呸我一句亵渎夜神殿下,毕竟他是出了名的冷情。但他偏偏一再容忍,甚至甘心雌伏在我身下。有趣吗,龙诶,堂堂天界大殿,被自己的弟弟,一只凤凰,把燎原情火烧遍全身。我故意和他说下流的话,要他丢掉矜持和修养,他也顺着我,他看我就好像看长不大的孩子,最宠爱的弟弟。


当真是位好兄长。


我早知道的,他的脾气有多好,那些人怎样夸我英勇就怎样夸他温润。他打从我有记忆来就一副不争不抢的好脾气模样,小时候灵兽灵果只要我想要,那便是我的,长大一些,功法秘籍也是我的,我知道有母神偏心的成分在,甚至很多年来我都以为好东西就是该给幼子的,直到经历了那么一点人情世故我才回味过来,是他让出自己那份才避免我们兄弟早早阋墙,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包括他自己,这件事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地装聋作哑。当日他自请担夜神之位,只司星辰之事,教我气愤万分,殿上众人包括父帝都欣然应之,可如果今日提出此事之人是旭凤,必定有人站出来道二殿下请三思。那么大殿下便不是殿下不需要三思了吗,我厌烦那些人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我更厌烦他不爱惜自己,谁要他为我铺路,谁要他做我的好兄长?


我常去他的璇玑宫,他自请夜神之位后便搬来了此处,通常是我一路快来到内殿,也不见有人通传,人烟稀少,和他执掌的星辰一般寥落,夜神夜神,当得可是真真到位。他自己给我烧水烹茶,说习惯了一个人也不觉得冷清,旁边的魇兽亲昵地在他腰间蹭蹭,换来他温柔抚摸。


说实话,有点碍眼,谁要这口不能言的东西向他示好。我说兄长要是不觉得孤单,那以后旭凤也不多来叨扰你了,毕竟栖梧宫同璇玑宫也不顺路。


他给我倒茶的手一顿,就这么看着我,我觉得他的表情有点难过和失望,但这一点情绪转瞬即逝,又或者根本是我的错觉,因为他说好啊,旭凤你常来母神要不高兴的,和我来往过密与你也无甚好处。


看看,又是句句话为我着想,夜神殿下的确是我的好兄长。我盯着他莹白纤瘦的手腕,嶙峋腕骨从肌肤底下突兀出来,仿佛可以轻易折断,不出意外我一只手应该可以攥住他的两只腕子,他太瘦,更显得伶仃。我注意到他腕上戴着一串水蓝色的珠串,他钟情素色,着白衣,唇色也是苍白,飘飘渺渺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哦,不对,他本来就是仙。这串水蓝色珠串成为他身上唯一的颜色,衬着他细瘦的腕子真好看。


我夸道兄长你这手串温润有灵,何处得来的?他把手不着痕迹地往回收,凡品罢了,哪值得入你的眼。我的好兄长,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起了坏心思,说旭凤实在喜爱这串手串,不知兄长是否愿意慷慨相赠,他什么都让得,这手串呢?我看着他,他的眉头紧蹙,垂着眼,手在袖子底下握紧又松开,最后竟是抬起手真打算把珠串送给我。我顿时失了兴致,拦住他的动作,别了,旭凤开玩笑的,珠串还是戴在兄长手上更好看。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从尚且懵懂的年纪就对他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时我甚至还没他高,被他护在怀里便觉得安心,他身上有一股冷香,我觉得当是我凤凰真身太过燥热,于是格外迷恋他的气息。他夜晚当值时,我有时也去,他最爱倚着一方石台在水中化出龙尾,我便是那时候发现他是一条白龙的,都说龙身上有一片逆鳞,旁人触了要生气的,可见宝贝得很,我就在想他的逆鳞在哪儿,在他舒展的龙尾上吗,还是在他流畅的脊骨上?


我得不到答案,因为他总是这样的好脾气,谁也没摸到过他的逆鳞在哪儿,直到我涅槃时发生意外,我听说他急匆匆赶来栖梧宫外,又听说他跟那贼子一番缠斗,人人都为我心有余悸,我却生出一点窃喜,我想起每个宿在璇玑宫后的早晨里殿内若有似无的沉香余味,我早该记起他不爱沉香这一类香料的,那是不是说明至少我有一点特别,教他紧张教他和人动手,我是不是能做他心口的那片逆鳞?


我这么问他道,实在是周围气氛太好,让我忍不住动情。都说人间好颜色,来到凡间一看,当真如此,这般热闹天界是断然没有的,连他都兴致高昂举杯和我小酌。我们说不醉不归,老板便奉来一坛女儿红。


女儿红,这名字取得甚妙,他不是女儿,却还是在酒液浸染下很快红了脸,平素里苍白的唇也变得嫣红润泽,我问他这话时,他已经满面红霞,红霞飞到眼角,他撑着额角看我的眼神变得朦朦胧胧,带上欲说还休欲拒还迎的风情。


我得不到答案,干脆试着去吻他的唇,他应当还有那么一丝清醒,却不躲我,而是轻轻松开牙关把我放进来。楼下唱曲的声音咿咿呀呀隐隐约约传来,似是帝王和神女的故事,我早已无暇顾及,身下人春衫薄风光好,红色薄纱帐鸳鸯戏水被,哪里不比神女美?


他多适合红色,衬得他皮肤惊人的白,却又不是我常见他的毫无血色的苍白,我幻想我娶他,大典上浮红色云锦,他着正红龙风刺绣袍,红烛昏黄时,我亲手剥掉他层层衣衫,只可惜了他不爱红色,我们真要在一起也绝不会有风光大典。


他躺在锦被里喘息,我的手指沿他脊骨而下,最后摸到尽头是一片水渍涟涟。不是他的错,夜神殿下向来清冷淡欲,都怪女儿红太烈,烧的他上面要流泪,下面发大水,也怪他平素里疼着的弟弟不仅不帮他泄了洪流,反倒要颠着他不上不下苦海浮沉。我听人私下说过,说他的生母是一尾鲤鱼,他身体里还有这种弱小生灵的血脉,怪不得他不像普通龙族硬梆梆的硌人,而是带着一丝柔和,这点在我将他腰肢折起,双腿放到肩上时感受格外明显,他快把我夹断了,我说的是腿。这么说来,我夸他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白龙其实是非常准确的。


隔天早上我比他先醒过来,他蜷在我怀里,露出一半侧脸来,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昨夜的颠鸾倒凤间散开,垂了一缕到额前,显出几分事后的慵懒散漫。我喜欢他这副模样,不那么遥不可及贵不能犯,把他弄乱一点反倒教人心生怜爱,我已经足够高足够强大,现在不要他护着我给我铺路,应当是他享受我的万千宠爱了。我怜惜地拂开他额前散发,在他脸颊印下一吻,于是他幽幽转醒,我就知道他在装睡。


我说兄长我喜欢你,我爱你,不是兄弟间的那种爱。我们同在一床锦被里,他应该明白我说的是哪种爱,几百年了我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他昨夜没有拒绝我,但这还不够,我要亲耳听到他承认他也爱我。


可他跟我说,对不起旭凤,我不能爱你。


我不可置信地看他,他的神情冰冷,一夜鱼水后的温情荡然无存,昨夜的曲儿怎么唱的来着——神女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原来他是神女啊,而我是神女的亲弟弟,所以他不能爱我吗?我第一次恨自己是只凤凰,如果我是下界卑微的雀儿,说不定还能得他青眼,他一向对弱者怜爱有加,比如他身边的魇兽,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个葡萄精。而我这个亲弟弟,竟还不如外人,要被他如此折磨。也不是说他把我拒之门外,他依旧跟我烹茶论道,像对最普通的兄弟,他对我比以前还百般容忍,我用火系法术压制他,教他雌伏在我身下,再用下流言语羞他,我说兄长你的身体比你诚实,你嘴上说不爱我,身子却爱我爱得紧,没有了弟弟照顾,你哪里挨得过漫漫长夜,靠你那冷冰冰的长剑还是这圆润的夜明珠?高贵的神女也这样吗,一边拒绝襄王一边还跟他欢好?


我要他羞要他恼,可他从来只静静地看着我,好像看着弟弟犯错心生怜惜一样,然后开口说对不起,旭凤,我不能爱你。看看天界这些伦理纲常他学的多好,血脉隔阂就真的如此难以跨过吗?我恨极了的时候跟他说要是当初拔你龙角剜你龙鳞让你做只鲤鱼多好,没有这一道血缘关系,我栖梧宫里要添一位小鱼仙倌谁能过问?又或者我舍了凤凰身份,做只野鸟还能同大殿下在星台夜夜欢好。这时候他也随我胡言乱语,母神已经将我带上了天界,我的鲤鱼是做不成了,只能求二殿下舍了凤凰身份了,不知二殿下可愿意?


我说,好啊,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只要你跟我好。


我当这不过一句玩笑,我愿意舍掉这身份是一回事,如何才能舍掉就是另一回事了,父帝母神俱在,我和他两兄弟暗里偷欢便是长久岁月的事。直到他设计教那小葡萄把我一剑穿心而过,我才知道他和我从来没有半句玩笑的,他从前眼里对我露出兄长的怜悯也是真,因为正是他惯着他的弟弟骄傲放纵,他让我习惯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后又要我接受得不到他这件事,他教我求而不得而后作茧自缚,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今天这个境地。他的确不能爱我,因为他要恨我,恨我还有父帝母神,把他的人生变成一出悲剧。


是了,神女应该是无心的,是襄王黄粱一梦罢了。


我的眼皮逐渐沉重,再看他竟然恍恍惚惚和在凡间那日重合,染了血一般的红衬着他,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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